Skip to main content

中国:新疆穆斯林成为大数据计划目标

逾2千囚犯名册外泄,证实自动化镇压

(纽约)- 人权观察今天表示,中国新疆自治区警务机关利用大数据计划筛选突厥裔穆斯林拘捕目标。人权观察取得一份自阿克苏县流出的逾两千人囚犯名册,进一步证实中国利用科技镇压穆斯林居民。

名为“一体化联合作战平台”(一体化平台)的这项大数据计划,显然被用来对 “阿克苏名单”中的人员进行标示,使这些人经官员评估后送往新疆各地 “政治教育”营。

“这份‘阿克苏名单’进一步让我们窥见,中国对新疆突厥裔穆斯林的粗暴镇压因高科技而如虎添翼,” 人权观察中国部高级研究员王松莲说。 “中国政府欠在册人员家属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被抓走,如今人在何方?”

人权观察于2018年2月首次发表有关一体化平台的报导,指出这一警务计划利用新疆形形色色的调查系统收集、汇整居民数据,并将其视为潜在威胁者向官员推送。官员进而根据这些人的“综合表现”和其他资讯来源加以审查,将其中一部分人送往政治教育营或其他机构。 2019年5月,人权观察对一体化平台APP进行“逆向工程”研究​​,发现这种大规模监控系统使用含糊标准——包括许多合法行为——对人进行标示。

阿克苏名单”日期标示为2018年末尾,与另一份日期约在2019年6月份、内容为因海外亲属被捕人员的“墨玉名单”同样,包含对相关人员应否继续拘押的评估意见。“一体化平台”字眼也在“墨玉名单”中频繁出现。这两份名单揭示新疆当局在执行强制思想转化过程中挑选和审查受害者的具体情形:决定拘押对象及是否继续拘押。在这两个阶段,一体化平台系统都会协助官员选择目标。

“阿克苏名单”中有一条“T女士”的资料,呈现出该计划如何以演算法择取合法行为作为拘捕的基础。这条资料显示,她被逮捕是因为一体化平台系统将她标示为“与敏感国家有联系”。据记录,T女士在2017年3月接到4通境外来电,包括通话秒数。换言之,一体化平台系统按照程式筛选出特定行为——与境外电话号码联系,并记录每通电话的精确时间长度。人权观察打通了这个电话号码,发现它属于T女士的姊妹。

T女士的姊妹表示,新疆公安曾在 “阿克苏名单”记录T女士被捕日期前后对她进行审问。公安特别问到她这位姊妹的详情,因为她住在国外。 T女士的姊妹说,她从那时以后就无法直接联络上新疆的家人,但从一位中间人得知T女士——可能刚从政治教育营获释——在一间工厂打工,每周上班五天,只有周末可以回家。 T女士的姊妹认为,T女士应该是被强迫去那里上班的,因为T女士被关押前正在进行另一种职业的培训。

人权观察对“阿克苏名单”的分析强烈显示,绝大多数被一体化平台标示的人都是因为日常、合法、非暴力的行为而被捕。相反地​​,中国当局宣称一体化平台是一种“精密”、“预测性”的技术,有助于“精确打击”犯罪人员以维护新疆治安。

对新疆突厥裔穆斯林的大规模监控和任意拘押,违反中国宪法和国际人权法所保障的基本权利。中国宪法第37条规定,逮捕必须经过检察院或法院批准。

然而,人权观察的研究指出,以上两种机关都没有参与相关逮捕。实际上,逮捕对象完全由公安机关或其他行政官员决定。被捕人员没有任何正当程序权利,包括联系律师和家属,也没有机会在法庭前质疑相关指控。在人们住宅内外和其他处所进行侵入性监控,也违反每个人保有隐私的权利。

“所谓的‘预测性警务’平台,实际上是中国政府用来掩饰镇压突厥裔穆斯林的一种披着科学外衣的遮羞布,” 王松莲说。 “中国政府应立即废除一体化平台,彻底删除它已收集到的数据,并全面释放新疆遭任意拘押人员。”

阿克苏名单:查证过程

今年8月,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部门交给人权观察一份Excel表格,标题为“一体化平台培训人员名单”,内有逾2千人的姓名,由一位匿名新疆人士于2018年末尾传出。该表格包括姓名、性别、收教(即收押于政治教育营)时间、收教原因、收教场所或房间编号、被一体化平台挑出的批次编号以及原因——通常只有短短一两句说明。

虽然不知消息来源的身份,但这份名单显然来自阿克苏县,当地居民百分之80属维吾尔族。人权观察确信“阿克苏名单”上的人名全都是维吾尔人。男女各占名单半数。他们被收押的日期分布在2016年中到2018年尾。同一天被捕人数最高可逾100人。为保护消息来源,人权观察在研究全程均未透露 “阿克苏名单”的精确地点、日期和部分数字。

该文档的元数据显示,最后修改日期在2018年末尾。人权观察用以下方法查证“阿克苏名单”的真实性:

  • 人权观察让来自同地区的维吾尔族流亡人士查看这份Excel表格,他们从中指认出18个直系亲属的姓名。

  • 名单中包括近200个身分证号码,以中国最高人民法院管理的一种社会信用系统黑名单加以查询,找到两组相符号码。百分之一的符合率与 “墨玉名单”近似,后者包含较多可供查证的个人身分资讯。

  • 有些记录显示收押人员刚刚刑满出狱,包括其中20人的罪名。人权观察利用最高人民法院《裁判文书网》数据库以20人的全名检索中文判决书,没有找到相符结果,不过这一数据库的资料相当不全。

  • “阿克苏名单”还记录了27个中国手机号码,人权观察在微信上找到其中14个。由这些帐号中的照片、姓名和地点可见,他们大多是来自阿克苏的维吾尔人。

  • “阿克苏名单”记录了2个中国境外手机号码。如前文所述,其中一个号码尚在使用,接起电话的人证实她的姊妹就是名单上的T女士(代名)。

“阿克苏名单”使用的语言和词汇也符合人权观察检视过的其他新疆官方文件。人权观察邀请两位广泛纪录新疆镇压的专家检视整份“阿克苏名单”,他们根据其中记载的拘押期间和用语等细节确定这份名单应该是真实的。

传出“阿克苏名单”的同一消息来源也曾在2018年下半将其他影音资料交给自由亚洲电台维吾尔语部门。由于来源相同,人权观察也对这项资料进行分析,以评估其可信度。

为保护这位匿名消息人士,人权观察无法详细说明分析过程,但结论是前述影音资料确实是在阿克苏某拘留设施中拍摄。根据影片内嵌的地理坐标,拍摄地点在一座大型建筑群内部,该建筑群曾被澳洲智库“战略政策研究所”确认为一所政治教育营。这一分析使人权观察对“阿克苏名单”的真实性更添信心。

阿克苏名单:分析

根据“阿克苏名单”,一体化平台对人员的标签分为地区和自治区两种层级,但不清楚这两种层级分类有何区别。不论何种层级,大多都是根据交往关系、通联纪录、与家族人员或亲属的关系、或与当局认为可疑的人员同行同往。 F栏(收教原因)显然是记录官员拘押这个人的理由。仔细研究“阿克苏名单”可以发现,当局将以下行为视为可疑:

  • 用以下方式实践伊斯兰信仰:
    • 未经官方许可让子女学习古兰经;
    • 背诵古兰经,包括海提玛(Khitma),即背诵整部古兰经;
    • 未经官方批准传授古兰经或听取这种传授;
    • 穿着宗教服饰,例如波卡、面纱,或蓄胡;
    • 生孩子超过中国计划生育政策所允许的数目;
    • 不按中国法律规定结婚或离婚;例如未达法定适婚年龄(男性22岁、女性20岁)或以尼卡(Nikah,按伊斯兰教法缔结婚约)仪式结婚,或实行一夫多妻;
    • 未经官方许可参加朝觐(一年一度依伊斯兰宗教义务到沙特阿拉伯麦加朝圣);
    • 实行伊吉拉特(Hijra),即效法先知穆罕默德在西元622年由麦加出走麦地那的榜样,为逃避宗教迫害而迁徙,当局视之为坚信伊斯兰的表现。
  • 使用可疑(或“小众”)软体,尤其是点对点档案分享程式(快牙),以及虚拟个人网路(VPN)、Skype、易联、L2TP和imo。
  • 旅行:
    • 出国造访“敏感”国家,包括土耳其、阿富汗、沙特阿拉伯和吉尔吉斯斯坦;
    • 造访阿克苏以外的国内地区,包括新疆的乌鲁木齐和喀什等地,或北京、上海等中国其他城市;
    • 未通知地方官员。没有固定住址的人也会被拘押。
  • “去向不明”或“轨迹不明”,例如“一再更换手机”或失踪一段时间。
  • 身分对不上,包括使用不是自己名字登记的手机门号或身分证,不止一个户口,或伪造的结婚证等官方文件。有一个案例因为身分证遗失后有他人使用而被捕。
  • 有“极端思想”或下载 “极端”影片资料。
  • 有亲属参加被当局列为恐怖组织的团体,包括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东伊运)和几个阿克苏本地团体。
  • 曾经成为新疆政府的目标,例如有刑事前科或曾为政治犯。在一个案例中,一名男子被送“政治教育”的理由是他在2014年曾因身藏小刀又提不出“正当理由”而被拘留15天。
  • 不服从官方政策或官方“管理”。在一个案例中,一名男子因为拒绝缴纳土地租金而被捕。
  • 属于“不放心人员”。
  • 属于“80后、90 后不放心人员”。
  • “平时行为可疑”、“社会关系复杂”或者“思想不稳定”或“[性]关系不正常”。

有些案例的所谓“问题”行为发生在很多年前,可见对合法非暴力行为的广泛监控可能已实施数十年。在一个案例中,一名男子因为在80年代中期学习古兰经,以及在2000年代初期“让妻子穿戴面纱”而被捕。另一个案例中,一名女性因为2013年曾到喀什,以及在和田住了一夜而被捕。

名单上的人大约百分之10(即200多人)被当局加上“恐怖活动”或“极端思想”的标签,两者都是常被中国法律滥用的危险名词。但有关当局并未指控这些被押人员实施、煽动、支持或策划任何暴力行动,更谈不上达到恐怖主义程度的行为。被加上这两种标签的人当中,大约五分之一是因为下载或分享 “恐怖主义”或 “极端主义”的资料,另外五分之四则是跟下载或分享这些资料的人有关,或与恐怖活动或极端主义的被捕人员有关。  “阿克苏名单”并未包含这些影音资料的详情。

各国政府都可能处罚煽动刑事犯罪的言论——包括直接鼓励实施犯罪以及意图导致或可能导致犯罪行为发生的言论——不论实际上是否真的发生犯罪行为。但法律若处罚所谓的“间接煽动”——例如辩解或颂扬恐怖主义——就会侵犯国际人权法保障的言论自由。

仔细研究“阿克苏名单”可以发现,新疆突厥裔穆斯林被推定有罪,除非能证明无辜。在一案例中,一男子因为 “嫌疑无法排除,须进一步审问”而被送进政治教育营。证据显示,正如官方说法,政治教育近似于一种预防性拘押,当事人的行为被视为大致可疑但未达犯罪。他们会被关押直到确定他们效忠党国,必要时加以灌输。

值得注意的是,从“阿克苏名单”里面的三个案例可以看出,被押人员待遇的“严格”程度因服从程度而异,不听话或“顶嘴”的人会被关进管理较严格的区域。大概有三种等级:“普管区”、“严管区”和“强管区”。从名单也可看出,有些人获准回家的原因是生病(其中一人是为哺乳),但康复以后马上被送回续押。

监控机器的操作人员

人权观察先前的研究发现,一体化平台要求官员注意许多日常生活中的偏异现象,任务相当繁重。 2019年中,人权观察设法访问到一名曾参与新疆实施一体化平台工作的官员。该官员说:

从2016到2018年中,我们一直在抓人。起初我们抓捕的对象包括传播恐怖主义影片的,从东伊运收钱或向它捐钱的,[以及]参与暴动的,把他们送进各地政治教育中心。后来,⋯每个地区都下了抓人指标,于是我们开始到处乱抓:跟邻居吵架的,街头打架的,酗酒的,游手好闲的;我们把这些人抓来,指控他们搞极端主义。中心的空间收不了这么多人,他们就盖新的⋯。

在一体化平台启动之初,如果[我们]在查验时把某人标示为可疑分子,当地村委会和公安就会去把他抓起来。后来,我们很少把人标示可疑。通常⋯我们会问引导性的问题。比如说,我们要对某个平台追踪不到的人进行调查,我们会[到他家里去]问:“这几天你都在田里劳动?哪儿都没去是吗?” 只要他们回答“是”,我们就[在手机APP上]记载这个村民说他一直在田里劳动没有离开,一切正常。所有查验工作基本上都是这样做的。

自动化的运用——当局宣称有助于彻底、“精确地”查出谁身上藏有对中共贰心的 “思想病毒”——也有可能导致警务人员打混摸鱼。这位官员说:

我们如果每一件都认真处理,根本无法完成那么多查验工作。 ⋯但是因为我们一直做[这样的]工作这么久了,不论是出于良心或是倦怠,现在[警员之间]剩下的只有不满和抱怨;大家都不想干了,没人好好做这件工作。

Screenshots of the app made by a Xinjiang official showing the interface when populated with data (left), and alerts from the IJOP requiring that the official investigate individuals flagged by the system (right). © 2020 Private

作用蔓延变异

最近从2018到2019年陆续曝光的资讯显示,一体化平台不仅用来挑选拘押目标,如人权观察2019年5月的报告所述,还为新疆另一个更庞大的资讯系统提供数据,强化各种各样的政府功能。这表示当局越来越多地将个人资讯分享给各种政府机构。

官方报告表明,通过一体化平台收集到的数据可以用在许多不同的审查工作,从排查公安或公务员(例如除贫计划)的应征者,到选拔模范共产党员。不论起初收集个人数据或事后加以分享、使用,都没有征求当事人同意,足见新疆居民任人宰割到何种地步。

吐鲁番市为例,官员利用一体化平台对参加一项“劳动力转移”方案的人员进行政治审查。该方案涉及组织并输送一批维吾尔人到中国其他省分的工厂,在受到密切监督而且通常含有强迫性的条件下劳动。吐鲁番市这项方案还用到“全民健康体检”的资料,后者是一个采集居民医疗与健康数据的强制数据收集计划。

一体化平台与政府其他系统的整合反映中国对安全的宽泛定义,以及对严密监控的主观需要。在新疆,一体化平台可以连结到二手车资讯数据库,帮助当局“实时比对人员和车辆信息,及时发现可疑线索,利用信息化手段有效杜绝和预防犯罪分子利用二手车从事危害社会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各类犯罪活动”——新疆自治区商务厅的一份公告这么说。这份公告进一步说明:

我区各汽车交易大厅配备身份证识别仪、安装视频图像采集系统,在交易时对买卖双方人员的身份证、居住证、社区证明、便民联系卡、车辆信息⋯确保人证合一,并及时将采集上传自治区公安厅交警总队⋯。

初步证据表明,一体化平台已被用在新疆以外的中国其他地区。根据2020年1月发布的招标结果公告,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中国电科)——即为新疆建立一体化平台的同一家公司——将为宁夏省会银川市建置一体化平台系统(成交价人民币2亿8,098万元,约合4,300万美元)。中国电科没有回应人权观察提出的查询。宁夏是中国回族(也是穆斯林少数民族,但非突厥裔)聚居地。尽管还不清楚该系统的用途,但自2019年以来,宁夏和其他回族穆斯林地区对回族穆斯林的宗教限制——关闭清真寺和阿拉伯文学校,擦掉清真餐厅的阿拉伯文标示——正持续增加。

Your tax deductible gift can help stop human rights violations and save lives around the world.

区域/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