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巴勒斯坦人正搬运一名巴勒斯坦同胞的遗体,摄于加沙南部康尤尼斯(Khan Younis),2014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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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以色列军队在2014年7月23日到25日之间于加沙南部城镇库扎阿(Khuza’a)多次开枪射杀平民,显已违反战争法。故意攻击未参与战斗的平民是战争罪行。

七名逃离库扎阿的巴勒斯坦人告诉人权观察,平民在试图逃出靠近以国边界的该城镇,前往康尤尼斯避难时面临极大危险,沿途他们不但要躲避显然以民用建筑为目标的不断炮击,且无法获得必要的医疗照护,还要提防遭以色列军队攻击的威胁。

“正义何时才会眷顾库扎阿平民?他们连日来忍受著炮轰,被命令离开该城时又面临以色列士兵的致命攻击,”中东与北非部主任萨拉・李・维特森(Sarah Leah Whitson)说。

库扎阿居民大约一万人,据以色列媒体报导,在7月23日以色列对该区发动地面进攻时,该城即是以军与巴勒斯坦武装团体的战场。以军曾在7月21日前警告该城居民离开当地。尽管战争法鼓励在攻击前给予“事前、有效的警告”,但居民即使不遵照警告撤离,也不会因此成为合法的攻击目标──理由很简单,因为许多人会受制于健康状况、恐惧、无处投奔或其他各种原因而无法离开。这些不顾警告而留下的平民,在以军进攻时不能像先前那样被忽略。

“警告家户逃离战斗,不能使他们在无法逃离时成为合理攻击目标,故意攻击他们就是触犯战争罪,”维特森说。

人权观察调查了发生在7月23到25日之间的七起事件,当地居民说,以军向试图逃出库扎阿的平民开火,但当时附近并无巴勒斯坦战斗人员,也没有战斗正在进行。

据当地居民指出,7月23日早晨,以军命令聚集在库扎阿一处民宅避难的大约100名巴勒斯坦人离开。带头走出门外的沙义德・奈贾(Shahid al-Najjar)高举双手,却被以色列士兵开枪射中下巴而受重伤。

以色列士兵将15岁以上的成年及未成年男性拘押在靠近加沙边界围墙的一块区域。根据目击者陈述和媒体报导,有些人被带往以色列接受侦讯,其他人则被以军分批释放。其中一批无武装民众徒步前往康尤尼斯途中,遇到以色列士兵朝他们开枪,一人被击毙,两人受伤。

在被短暂拘留于边界墙边的民众中,有两名因先前以军轰炸已受重伤的年长者在获释后不久即去世,两名目击者说。战争法规定,对受伤的平民和战斗员应在最大可能限度内给予充分而无迟延的必要医疗照护。

在7月23日另一起事件中,以军士兵向一群被命令离开家园的库扎阿平民开火,杀死了穆罕默德・奈贾(Mohammed al-Najjar),一名目击者说。

有件案例可以呈现平民所面对的危险,不论他们逗留原地或遵照以色列命令离开。在7月25日,以色列空袭炸死三名平民──莫塔森・奈贾(Motassem al-Najjar),5岁;卡默尔・奈贾(Kamel al-Najjar),62岁;和萨林姆・科岱(Salim Qdeih),约70岁──他们当时和120人在地下室躲避空袭,多名目击者说。另有15人受伤。当地红十字会前往援救该镇空袭受伤者也遇到困难。国际红十字委员会(ICRC)报导,7月25日有一名红十字会志愿者在以军攻击库扎阿时受到致命伤害,其他企图上前救助他的一些志愿者也遭到射击。依据战争法,医疗工作者属于平民,不得以其为攻击目标。

这些在地下室逃过攻击在空袭结束后步行前往康尤尼斯,他们举著白旗并在遇到以军士兵时高举双手。一枚以军导弹击中其中一群民众,炸死一人并使其表亲受伤,这名表亲将上述情形告诉人权观察。

人权观察在康尤尼斯访问了由库扎阿撤离的居民。他们说他们相信有数百名民众受困无法离开库扎阿,并担心在以军轰炸的瓦砾中还留有许多遗体。

人权观察无法到达库扎阿进行实地调查。通往该镇的四条道路全都被巨大弹坑阻断,且尚不确知以军是否准许人员进入当地。

此前以军和哈马斯及其他巴人武装团体在加沙的战斗中所发生违反国际人道法的罪责几乎完全不受追究。巴勒斯坦总统马哈茂德・阿巴斯(Mahmoud Abbas)应该紧急寻求国际刑事法院(ICC)对巴勒斯坦领土上或由当地对外的犯罪行使管辖权,借此措施追究既往重大暴行的责任,并遏阻违反国际法罪行继续发生,人权观察表示。

“即使交战各方都能恪遵法律,战争的恐怖对平民来说都已经难以承受,”维特森说。“可恶的是以色列军队还把状况弄得更糟,堂而皇之地违反旨在保护平民的战争法。”

非法攻击和库扎阿平民的苦难

事件一/库扎阿,7月23日

15岁的阿克兰・奈贾(Akram al-Najjar)说,以军自7月18日开始轰炸库扎阿以后,他们全家就“挨家挨户找地方避难。”7月22日晚上,“有一百多人挤进了一栋房子里。”7月23日清晨6点,他说,以军“在这栋房子找到我们,叫我们出去。”他告诉人权观察:

第一个走出房子的是沙义德・奈贾。他高举双手,但士兵开枪打他。他的下巴中弹受到重伤,但他活下来了。房内有两个人用希伯来语问那些士兵为何向他开枪,士兵说其他人必须先脱光衣服再走出来。我们其他人就这样出来了。

阿克兰・奈贾和他的祖父,75岁的穆罕默德・奈贾(Mohammed al-Najjar),分别受访说,以军士兵将他们男女分开,叫女性步行离开现场,然后让14岁以下的男孩跟她们一起离开。以军随后将成年男性和较年长的男孩带到附近一间民宅,每50人进入一个房间,并让他们把衣服穿上。接下来,这群人被士兵押送到一条小巷,戴上手铐排成一列,等候了几分钟。然后士兵命令这群人向东走了大约十分钟,到达另一间民宅。穆罕默德说:

他们把我们推进一个角落。四周有许多士兵,身上带著武器。大约有半小时,我们一直在那个角落站著,不准互相交谈。在房子后面,有一片沙丘通往〔以色列〕边界。他们把我们带上沙丘。他们给老年人喝水,并且为受伤者清理伤口。然后他们再度把我们分开,让老年人和小孩离开。

他说自己也被士兵带上沙丘,他们帮他治疗头上的伤口,那是几天前落在他躲避轰炸之处附近的一枚炮弹造成的。大约上午11点,士兵再度按照年龄将他们分开,他说。“他们留下16岁到50岁的男性,让我们其他人离开,”穆罕默德・奈贾说。

分随不同人群离开库扎阿的穆罕默德和阿克兰・奈贾两人说,有两名老年人在徒步离开当地途中过世。穆罕默德・奈贾说,在他同行人群中有一名年近70的老人阿布瓦依尔・桑富拉(Abu Wa’el Sanfoura),他的“脸部因轰炸灼伤,被以色列人释放后即因伤重不治,当时我们正走在路上。”阿克兰・奈贾说,他的群体“带著苏雷曼・奈贾(Suleiman al-Najjar)同行,这人之前在轰炸中负伤。他已经70岁。他死后我们抛下他的遗体继续前进。”

阿克兰・奈贾说,他在7月23日下午被士兵释放,和一群16岁男孩与年轻男子一起离开当地,这群人到达库扎阿西北部的独一真主清真寺(Tawhid mosque)时遭到火力攻击:

我这一群里年纪最小的14岁,最大的19岁。我们从沙丘走到了清真寺。我们刚走过该寺约50公尺,士兵就开始射击我们。这波攻击打伤我们同行的三个人。其中一人死了。他的肚子中弹。

他说他不知道这名年轻死者的姓名,但他们之中没人携带武器。他说在他们附近也没有任何巴勒斯坦战士,他没有看到或听见任何以军步兵和巴人武装团体交火。在独一真主清真寺遇袭后,这群人跑进一座“被轰炸过的”加油站:

我们躲进它的两个房间。一间躲了六人,另一间也有六人,其他人在对街找掩护。我们被困在那里三天,没吃没喝,四周弹如雨下。旁边有一栋房子被炸毁,但我们动弹不得。我们用苏雷曼的手机联络已经逃出去的家人,他们再打给红十字会,但他们也无法协调〔向以军申请安全通过〕。然后到了〔7月26日〕早上8点,他们告诉我们暂时停火了,我们就开始上路,路上遇到一家人。我们边走边听到士兵用扩音器叫我们去阿巴桑的一所学校。走了几公里后,我们在那里找到救护车。

穆罕默德・奈贾说,他相信他的三个儿子,42岁的伊马德(Imad,即阿克兰的父亲)、40岁的阿德南(Adnan)和30岁的艾雅德(Iyad)仍被以军拘押。阿克兰说,他最后见到17岁的哥哥穆罕默德(Mohammed)时,他仍被以军拘押。以色列新闻网站《瓦拉网(Walla)》和《国土报(Haaretz)》都曾报导,以军7月24日在加沙的军事行动中拘押了数百名巴勒斯坦人,包括7月23日的150人。根据各媒体报导,已有不明人数的被拘押者被释放。

事件二/库扎阿,7月23日

7月23日另一起事件中,58岁的胡笙・奈贾(Hossein al-Najjar)说,他和50名亲戚及邻居因为7月18日到7月22日的轰炸而受困库扎阿。他说,当一群平民7月23日试图离关当地时,他的表亲穆罕默德・奈贾(Mohammed al-Najjar)遭到以军射杀身亡。7月23日破晓时,以军打电话到他家,“说我们必须立刻出去。”以军随即攻击他们的住房。“我们只有几秒钟可以跑出去,我们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奈贾说。“他们为何攻击我们?我们家里没有任何武器。我们又没有跟他们作战。”

这群人朝东北方走向位于库扎阿和康尤尼斯之间的城镇阿巴桑,途中遭到轻武器射击,奈贾说。“当我们走出去,我的表亲穆罕默德中弹了,”他说。“他被一颗枪弹射中,不是炮弹碎片。我们一路带著他到阿巴桑。”奈贾没看见子弹从哪里射来,但说他在当地只看到以军步兵,没有巴勒斯坦战士。奈贾的表亲很快就过世了。

事件三/库扎阿,7月23-25日

59岁的卡默尔・伊布拉欣・奈贾(Kamel Ibrahim al-Najjar)和他的儿媳,28岁的哈金马・阿布瑞达(Hakima Abu Reida)分别受访,说以军轰炸使他们受困在库扎阿,从7月23日直到7月26日清晨。他们说曾一再致电红十字会要求撤离,但对方告诉他们以军不同意协调此事。

这家人和其他30人一起躲避以军自7月22日夜间开始对当地的轰炸。近处爆炸的炮弹震破了他们的窗户,建筑物也受损,第二天,这群人转移到邻居家里,那里的地下室已挤进80人。“当时我们总共有120人,其中有10名男性,其他都是妇孺,”卡默尔・奈贾说。

阿布瑞达怀有八个月身孕,她告诉人权观察:

〔7月24日〕早上6、7点左右,我们听说暂时停火。我们从库扎阿市中心的家里一直朝西走向市区边缘,以为那边有一辆救护车。我们快要走到时,看到前面另一群人受到攻击跑过来。我不知道子弹从哪里飞来,但大家都说“根本没有停火,这是个陷阱!”所以我们又折回来,躲进邻居的地下室。

经过整夜的密集轰炸,7月25日天亮后,一枚以军炮弹无预警地击中这群人避难的房屋。这次攻击打死了5岁的莫塔森・奈贾(Motassem al-Najjar)、62岁的卡默尔・奈贾(Kamel al-Najjar)和年约70岁的萨林姆・科岱(Salim Qdeih),阿布瑞达和奈贾说。阿布瑞达说:

那个爆炸好可怕,我吓得半死。我连〔死者祈祷文〕都来不及念。我不懂他们为何打我们的房子,根本是乱打。那里没有反抗军,只有我们。我们知道有人被炸死,每个人都想赶快逃出那栋房子:抓著你的孩子就跑,以免房顶垮下来压到。附近另一栋房子受损不严重,我们就跑进去。我是护士,所以就开始帮大家包扎伤口。

这次攻击炸伤大约15人,卡默尔・奈贾说。他的一只眼睛和头部受伤。阿布瑞达说,她帮7岁的拉旺・阿里・奈贾(Rawan Ali al-Najjar)急救,这孩子头上受到比较深的裂伤,还有23岁、左腿受伤的拉娜・卡默尔・奈贾(Rana Kamel al-Najjar)和6岁的穆罕默德・科岱(Mohammed Qdeih)。

据媒体报导,以军曾在7月24日准许两辆巴勒斯坦救护车开进库扎阿这个区域一个小时,以便接运伤患、搜寻遗体。另据联合国报导,以军曾在7月25日接受国际红十字委员会“协调”,允许巴勒斯坦红新月会(PRCS)派员进入库扎阿,将“许多7月23日库扎阿轰炸丧生者”的遗体撤出。

然而,奈贾一家人说,巴勒斯坦红新月会无法接近他们。“我们不断打电话找红十字会,但他们无法协调以军让我们离开,所以妇女们只好举著白旗走出去,”卡默尔・奈贾说。

国际红十字委员会报导,同样在7月25日,以军攻击炸死“一名巴勒斯坦红新月会志愿者〔…〕他当时正在库扎阿处置伤患。”国际红十字委员会说:“试图去救护他的其他志愿医务人员也遭到攻击,使他们无法及时送他到医院。”

卡默尔・奈贾和阿布瑞达说,他们这群人在7月26日早晨6点离开,因为受伤者的状况不断恶化,而且大家担心他们在其中避难的房屋将要倒塌。阿布瑞达说:

和我们在一起的男性只有我们的丈夫和孩子。我们发觉隔壁好像有反抗军出没,我们赶紧大声叫他们停止战斗,离我们远一点,但我们却发现他们原来是以色列特种部队!于是我们做了一些白旗,步行离开,我们随机选择后街小巷前进,想要避开士兵和坦克,但他们无所不在。

他们后来与另一队避难人群会合,总共有150人左右。他们带著伤患和一名身障妇女走了将近一公里,找到一台被弃置的手推车,然后他们推著车在沙地上又走了一公里。

卡默尔・奈贾说,他们这群人行经阿巴桑卡比拉(Abasan al-Kabira)外围时,看见许多以色列军用推土机和坦克:“我们距离他们大约50公尺,我们举起白旗继续前进。除了搀扶伤患的人以外,每个人都把双手举在空中。”最后这群人终于遇到几辆红新月会救护车。“我们把受伤和体弱的同伴交给他们,因为我们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奈贾说。“然后我们继续步行,到了被视为安全区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些车辆,我们又把更多伤患托付他们。”

正当此时,他说,显然是一枚导弹落下来炸伤了他,并且炸死了他的一名表亲,即22岁的夏提・尤赛夫・奈贾(Shadi Yousef al-Najjar),他也在徒步离开库扎阿的这群人当中。他当时并未携带武器,也不是武装团体成员,而且当时附近没有战斗,奈贾说: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夏提当场死亡。我把我的手放到身边,开始狂奔,高喊救护车。我看到车子开到我面前,他们把我抬上车,我的左腿断了,右腿上有弹片,但我甚至没感觉到它,我全凭肾上腺素跑过来。他们也把夏提抬上车。我和死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