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迪金(Sodikin)

西爪哇省展玉市(Cianjur)某户人家曾在庭院搭起一个小棚子,把一位名叫苏迪金的男子锁在这间无法直腰的棚屋里面。他在里面解决吃喝拉撒,唯一的窗子用两只手掌就能遮住。家人在棚子里吊了一盏灯泡,让他在夜里还能保有一点光明。

这一切已成过去,因为印尼政府决定为精神病患及其家属提供支持。苏迪金现在每天上班,赚钱养家----也就是过去八年把他锁在棚子里的家人。他交了朋友,也学了一技之长。

他住的棚子已被家人焚燬,原地变成一方花圃。

在印尼,精神疾病普受误解,苏迪金当年发病时,他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他容易发脾气、摔东西、大吼大叫。起初,他们带他去看信仰治疗师,後来也曾到离家一天半路程的精神病医院求治。

“重点是他的家人真的曾经努力想办法,”人权观察障碍权利资深研究员柯莉蒂.夏尔玛(Kriti Sharma)说。

医生给苏迪金开了药,一开始吃了有效,但吃完以後却无法继续按方领药。当地卫生所叫他父亲去原来开药的医院拿药,但当他花了一天半走到医院却吃了闭门羹,医院说他只能回当地领药。

“他们无计可施,只好放弃,” 夏尔玛说。苏迪金从此被上了锁链。

Indonesia: Shackling Reduced, But Persists

The Indonesian government has taken important steps to end the practice of shackling people with mental health conditions. But many people remain locked up in institutions instead of being able to live in the community. 

夏尔玛2014年访问印尼时首次见到苏迪金。

“我们顺著这条尘土飞扬的泥土路找到他的父母,问他们说:‘我们听说你儿子在这里,可以跟他谈谈吗?’”

他父亲抬起手臂,指著家中浴室旁的那座棚子。

“我当时心想,不可能有人住在里面吧,” 夏尔玛说。“我从一个小洞看到他低头坐在里面,瘦得只剩皮包骨。”

两年後,夏尔玛为了完成调查报告《地狱人生:印尼社会心理障碍人士惨遭虐待》重访旧地,苏迪金仍在原处。他的妹夫桑迪(Sandi)是唯一负责照顾他的家人。

 “我离开的时候深感绝望,” 夏尔玛说。“我想他恐怕会死在棚子里。”

此後,印尼政府开始实施社区为基础的精神健康服务,设法阻止锁链桎梏的做法。各地名为puskesmas 的社区卫生所直接与当地家庭合作,挨家挨户收集数据、普及意识并提供援助。各地卫生所现已配备充分药品,分发给无法到外地求医的家庭。超过1,620万家庭现在已经可以获得社区为基础的援助。

儘管有此进展,截至2018年7月,仍有约12,800名社会心理障碍者(精神病患)遭到锁链控制或机构囚禁。较之2017年12月的13,528人已有减少。许多社会心理障碍者仍继续被任意拘押在信仰治疗中心、社会福利机构和精神病院。

信仰治疗中心很少受到监督,社会心理障碍者经常被锁链控制、虐待并强迫接受另类“治疗”,例如“神奇”草药、民俗按摩以及在患者耳旁播诵古兰经文。

但苏迪金的处境直到非政府组织伸出援手才有所改变。他的肌肉已严重萎缩,必须靠桑迪把他揹出棚屋。

他被送到非政府组织经营的庇护所,终於在此获得他所需要的帮助。

他在庇护所住了六个月,慢慢恢复认人能力,包括照顾他的桑迪。他被锁住好几年後,桑迪才加入他们家庭,所以苏迪金一直不认得他是谁。

“现在全家的经济支柱就是[苏迪金],” 桑迪说。“最感动的一刻,是我亲眼看他拿零用钱给我的孩子。我很惊讶他会对我孩子这麽好。”

苏迪金目前在一家成衣工厂上班,为小学生制服缝钮扣。过去八年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受到锁链桎梏的创伤太过深重,使他不愿再打开长年被关在小屋里的记忆。不过,偶而他还是会想起与铁链共存的日子。

“有时当回忆湧现,他会问他父母,‘你们怎能这样对我?’” 夏尔玛说。“他们一次又一次向他请求原谅。”

艾瑟普(Asep)

在印尼,家中若有人发生精神病症状,常令全家手足无措。印尼社会对待精神病充满各种污名,当艾瑟普出现退化,邻居往往抱怨他的反常行为。

“家人并不希望把他锁起来,那样太令人伤心了,” 艾瑟普的姊妹恩娜瓦蒂告诉夏尔玛说。

“他第一次被锁起来的时候,全家都哭了,但我们别无选择。”

艾瑟普的腰上被栓了铁链,一个人关在家门外的小屋子里。那条铁链很粗重,救援人士花了15分钟才把它锯断。

“他被一位社工人员发现,当时他们正在为这项新专案进行逐户访查,”夏尔玛说。“有人告诉她有个男人被锁在那栋房子里,否则仅凭外观根本不会知道有人住在里面。”

铁链解开後,艾瑟普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这段时间当地社区卫生所定期到他家访视。因为他们不断访视,这家人才能放心解开他的锁链。

“他们甚至给全村做了一次简报,说明为何不该把精神病人用链子栓起来,” 夏尔玛说。

艾瑟普和那位社工初次找到他时已判若两人。

“救出他那天,他的头垂得老低,不敢正眼看人,” 夏尔玛说。“他姊妹猜想,他觉得被别人看到自己这种样子很丢人。”

他被关著的那栋破旧房屋现已不存在,原址被挖成一片水塘。最近,艾瑟普开始在池塘养鱼。池塘中央的小岛上有一座鸡笼,他每天细心餵养里面的家禽。

“他这个人不多话,” 夏尔玛说,“但你若问他自由是什麽感觉,他会说‘被链住时我整天都很害怕,现在自由了,我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