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里兰卡南部僧伽罗地区旅行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政客踩著我们孩子的尸体往上爬。”

一家又一家的父母、不分政治立场,反覆念叨的都是这句话。政客啊,他们说,口口声声正义、究责,不过是为了赢得选举。真的要处置近三十年来斯里兰卡内战各方犯下的成千上万强迫失踪、杀人、酷刑、性侵和其他重大人权侵犯案件时,他们全都把竞选承诺抛诸九宵云外。巨大的失望挂在他们脸上,就连想为死去的孩子求一个公道也不可得。

在这个两千万人口的国家,有20万人死于1983年以来的暴力冲突。在该国南部,从1987到1989年,主张暴力革命的僧伽罗族马克思主义运动,在詹纳塔・维穆塔・斐拉木纳(Janatha Vimuktha Peramuna,简称JVP)的政党领导下,攻击政府设施、处决政敌。政府安全部队和“暗杀队”则让一切被怀疑参与或支持JVP党的人员遭到强迫失踪或处决,而且罪行不受追究。斯里兰卡有许多年都背负著“失踪”人数全球最高的不光彩纪录。

在该国北部,以泰米尔族占多数的平民首当其冲,遭到分离主义泰米尔伊拉姆猛虎解放组织(LTTE)和政府安全部队两方惨无人道的虐待。LTTE的自杀攻击与汽车炸弹均以南部城镇的平民为目标。尽管LTTE于2009年遭到军事上挫败,但平民付出了沉重代价。据联合国估计,这场战争最后几个月造成的平民死亡高达4万人。

北部分离主义冲突期间的侵权情况,已由当地和国际的人权组织及联合国两度调查做成纪录。南部的严重侵权情况虽在当时留下纪录,后续却几乎无人闻问。

一名男子告诉我,他失去了全部家人──爸爸、妈妈、姐妹和叔叔──据信都死于JVP党之手。他说,他们在家里被枪杀,尸体连同房子一起被焚毁。其中一个妹妹才15岁。他当时21岁。他说,家人因参与主流政治反对马克思主义运动而遭谋害,使他决心投笔从戎。但30年过后,他说,他还在等一个说法。

同样的寃情,也出自许多父母口中,他们十几岁的孩子被政府安全部队杀害,只因怀疑他们同情马克思主义政治立场。安全部队将这些青少年带走的时候,他们或是在家里准备考试,或是在街上处理杂务,而他们的家人直到多年以后的今天,仍然生未见人、死未见尸,连一声道歉也等不到。

我的另一位受访者当时还是学生,许多同学都不幸罹难,他跑到外地亲戚家中藏匿才保住小命。他说,他从未参与政治,但目击军队残杀同窗,使他加入JVP党。“我对泰米尔青年遭遇的不公不义感同身受”,他说。“我当时也亲身体验了这种不公不义。”

这种不公不义已延续三十年,伤口却从未愈合。

2016年,政府成立“转型正义谘询小组”,为过去人权侵犯伸张正义征集公众意见。该小组汇整社会各界观点做成报告,对如何究责提出了周延的建议。政府却以沉默回应。

不论南部、北部,许多人将这种沉默解读为拒绝参照小组建议追求和解与正义。他们分享同样的悲哀和损失。对于亲人持续“失踪”的家庭,他们命运未卜更增痛楚。但他们起初与当局纒斗的意志已飞逝,尤其是看到政府对自己当初伸张正义的诺言反应如此拖泥带水。

南北双方都能接受的共识是,正义与究责不能没有国际的关注和参与。大部分受害者及其家属一再强调,国际压力和参与绝不能减少。谘询小组报告也包含同样结论。虽然斯里兰卡到2019年才必须向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提交转型正义进展报告,但众人相信斯国政府和国际社会必须从今天开始采取有效行动。

在南部城市恩比利披蒂耶(Embilipitiya),有位父亲28年后仍为儿子遇害哀痛不已,我问他是否相信现任政府会兑现向联合国承诺的正义。他突然暴出讽刺的笑声:“我什么也不相信了。我儿子的案件会受到关注,全是因为国际压力。但压力能维持多久?”